豪华厢房里,浓重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波斯地毯上的暗红污渍正慢慢板结发硬。

庞九幽站在墙壁前,一拳砸碎了雕花的紫檀木板。木屑飞溅中,暗格里露出一台黄铜色的阵法终端。表面的金属纹路上,蒙着一层常年未开启的灰暗光泽。

外面的街垒防线断了,高阶传讯符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堆乱码废纸。他像一只被拔了牙、关在死胡同里的狗,连向上头主子摇尾巴求救的资格都被物理掐断了。

武力失效,后路被堵。

庞九幽呼吸粗重,眼底爬满细密的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台代表商盟最高资金池的终端,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嵌在手背皮肉里的“鎏金齿轮”因为情绪的暴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给我留活路……”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很紧,“那就把桌子掀了,谁都别吃!”

他猛地抬起左手,连皮带肉地捅进终端凹槽里。

“咔嚓。”

凹槽内的机械活扣瞬间咬合,冰冷的钢齿直接穿透了他手背的皮肉,狠狠扎进掌骨深处。

庞九幽闷哼一声,整张脸惨白如纸。

终端亮起幽绿的光。阵法开始抽取活人的气血作为越权启动的燃料。暗红色的血顺着黄铜面板往下淌。庞九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髓里像是插进了一根抽水管,几十年积攒的命元正被疯狂抽走。

“身份确认……底层管事庞九幽。”终端传来毫无起伏的机括音,“请求访问最高资金池,权限不足。”

“拿我的控制权抵押!”庞九幽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声音,“抵押百分之三十的鎏金齿轮份额!”

齿轮转速骤然加快,搅碎骨血的剧痛让庞九幽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硬撑着没有倒下。

“抵押确认。获取单次越权调拨指令。”

庞九幽喘着粗气,盯着绿光中浮现的账目轮廓,眼神里全是不计后果的疯狂:“锁死无妄城底层所有香火兑换盘口。切断一切市面流通。我要用大盘的死水,淹死那帮臭虫!”

指令顺着地脉阵纹,在几息之间传遍了无妄城的底层街区。

黑市边缘,一家挂着万界商盟招牌的兑换铺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和烂疮的臭味。

排在最前面的散修是个干瘦老头,脖子上长了一大块青黑色的异化斑。他哆嗦着手,把一个沾满油垢的布包从柜台铁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

“掌柜的,二十块下品灵石,换两钱压毒的香火。快点,我骨头缝里有虫子在爬了……”

柜台后的伙计刚拿起秤,铺子上方悬挂的青色阵盘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青光熄灭,刺眼的红芒亮起。

伙计愣住了,看了看手里的秤,又看了看阵盘,一把将布包扔了出去。

“上面压了死令,盘口锁死。今天不换了。”

老头没接住布包,灵石散落在满是污泥的青石板上。他呆滞了片刻,脖子上的青黑斑块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那是失去香火压制后,毒素迅速反扑的体征。

“为什么不换?我有钱啊!”老头猛地扑到铁栅栏上,指甲抠着生锈的铁条,抠出了血,“我就差这两钱香火续命,不换我会烂死的!”

“说了不换就是不换,滚远点!”伙计不耐烦地抽出一根带刺的短棍,重重敲在栅栏上。

排在后面的队伍炸开了锅。

“南街的盘口也红了!”有人在远处大喊。

“商盟把香火全压住了!他们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没有了香火,底层散修熬不过今晚的异化痛楚。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商盟的畏惧。

老头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根本不顾短棍上的铁刺,用双手死死掰住栅栏。

“给我香火!”

十几个同样被断药逼到绝境的散修冲了上来。没有法术对轰,只有最原始的撞击。铺子的木门被硬生生挤碎,铁栅栏在几十双手的拉扯下开始变形。

挤兑的恐慌,在物理层面彻底爆发。

地下金库内。

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纸张味和劣质灯油的焦臭。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啪啪啪”的脆响砸在四周厚重的青石墙壁上,让人心头烦闷。

王富贵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案后。他身上的粗布袍子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账本,红色的告急灵光在每一本的封皮上狂闪。

“爷,东市十二号暗铺被围了,账上的流水干了!”一个铁骨帮的汉子撞开金库铁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烧了一半的传讯符。

王富贵眼皮都没抬,左手在算盘上猛拨一下,右手抓起一枚雕着“闭”字的黑石印章。

“砰!”

印章重重砸在手边的一张地契上。

“撤人,关铺子。一两香火都别留给他们抢。”王富贵声音嘶哑,语速快得像在咬舌头。

汉子前脚刚走,又一个满脸是血的帮众挤了进来。

“西市盘口崩了!商盟的断药令一下,那帮散修疯了,全涌到咱们的铺子要提现货。挡不住了!”

王富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算盘框边缘的一丝灵光暗了下去。

面对断崖式的挤兑狂潮,明面上的防线简直像纸糊的。庞九幽根本不讲道理,直接用绝对的资金体量和强权把水抽干,硬生生砸盘。

“断臂。”王富贵咬了咬牙,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叠还在闪红光的账本,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箱子里装的是昨天刚借着铁骨帮名义开出来的三十几个空壳账户底单。

“半炷香。”王富贵盯着门口守着的段七指,“让你的人去传话。半炷香内,把剩下七成还在明面上硬挺的铺子全给我关了!”

“掌柜的,关了铺子,咱们刚攒起来的盘子就散了!”段七指握着重剑的手一紧,断指处还有些红肿。

“不关现在就得全死在账上!”王富贵拿起印章,双手并用,在一张张地契和账单上疯狂盖下黑印,“把收回来的活钱全给我切碎,往这些黑帮账户里灌!分流!能挡第一波是一波!”

一炷香的时间,王富贵连续盖下十几个关店印章。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长生站在金库角落的阴影里,视线落在那些跳动着红光的账本上。

视网膜深处,灰白色的乱码像瀑布一样倾泻。他能清晰地看到,庞九幽越权调动的那股庞大资金流,化作一条条粗壮的暗红色规则锁链,正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碾压着无妄城底层脆弱的交易网络。

王富贵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快,也只是在拖延崩溃的速度。

“爷……”王富贵转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咱们手里还有提炼好的纯净本源。只要掏出一点,砸进市面上稳住盘口,那些散修的乱子立马就能平。”

李长生的手指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体内的窃天体感应到了外界规则的剧烈波动,纯净本源的力量在血管里蛰伏、跳动。只要他松开一点限制,就能驱散外面的挤兑风暴。

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能动。”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庞九幽现在的打法是在发疯。这时候抛出纯净本源,相当于在漆黑的深海里点火。来的就不会是庞九幽这种底层的狗,而是天庭高维度的直接抹杀。”

同一时间。

无妄城上方,不知道相隔多少层物理空间的商盟内阁终端。

这里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冰冷的黑色金属柱,闪烁着森冷的数据微光。

白芷薇悬浮在半空。她的后脑接入了十几根透明的晶体软管,连接着后方庞大的算力阵列。她闭着眼睛,呼吸极其微弱,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冰冷。

突然,左侧的一根晶体软管内,闪过一抹刺眼的猩红。

白芷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警告。底层管事庞九幽,触发鎏金齿轮深度抵押协议。区域资金池呈现非理性枯竭。”

毫无感情的机括音在空荡的内阁里回荡。

白芷薇缓缓睁开眼。

“越级调用算力镇压?”她的视线顺着数据的流向,投向了无妄城的底层板块。

物理层面的混乱对她毫无意义。她看到的,只是账目逻辑上出现的巨大空洞,以及底层那些试图隐蔽分流资金的粗劣手法。

她抬起手,瓷白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一丝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性算力,顺着主干网络,悄无声息地向无妄城底层的假账空间渗去。

地下金库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啪。”

一声极其干脆的裂响。

王富贵手底下的算盘停了。中间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轴上,一颗算珠被他硬生生按得从中间裂开,木刺扎进了掌心。

他没有管手上的血。桌面上,最后几本代表着空壳账户的账本,也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光。

王富贵的明面资金防线,彻底摇摇欲坠。

“爷,填不住了。”王富贵的背佝偻了下去,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咱们的现金流被彻底碾碎了。”

账目崩塌的红光映在李长生苍白的脸上,将他没有任何表情的五官切割出冷硬的阴影。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桌案前。

李长生伸出手,按住了王富贵那只还在无意识发抖的手,制止了他继续拨动碎裂算盘的动作。

面对崩塌的账目,李长生眼底的灰芒反而稳定了下来。

“常规牌打光了。”

李长生低头,凝视着那些跳跃的告急红光。看似他们在庞九幽的绝境反扑下毫无还手之力,但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只有庞九幽彻底掀开底牌,才能引出更高阶的算力破绽。

“爷,那咱们就这么硬扛?”王富贵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明面上的桌子被他们砸了,是时候掀开深渊的赌桌了。”李长生收回手。

“什么桌子?”王富贵愣了一下。

“去寻找更加极端,且彻底脱离香火体系的地下金融杠杆。”李长生看着他,语气平静中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准备进入盲区。”